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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9【不拘小节】(1/4)

    提到扬泰船号,薛淮心中并无怨怼。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天子刻意敲打,而是君臣二人将来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通过薛淮先前拟定的纲要可知,海事衙门最大的权力是发放船引,而扬泰船号凭借这两年在漕海...

    薛明纶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青瓷盏沿上一点水珠凝而未坠,映着窗外斜透进来的天光,竟似一枚将坠未坠的露珠。他并未立时作答,只将茶盏缓缓搁回紫檀案几,那一点水珠终于滑落,在深色木纹上洇开一小片淡痕,像一滴无声的墨。

    “陆渊……”他低低重复一遍,声音不高,却如石子投入静水,漾开一圈圈沉甸甸的涟漪。书房内虫鸣忽寂,连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一声轻响都清晰可闻。

    薛淮垂眸,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叩——那是他惯常思虑时的微末动作,旁人难察,薛明纶却看得分明。六年前初入薛府时,少年薛淮便常以这般姿态静听训诫,眉宇间不见惶惑,唯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专注。如今这专注未改,只是井底倒映的已非一人之威仪,而是整座朝堂的云谲波诡。

    “伯父认得他?”薛淮抬眼,目光澄澈,无试探,无逼迫,只如问一句“今日可有雨”。

    薛明纶却笑了。那笑里没有敷衍,亦无回避,倒像是久旱之人忽见云影掠过干裂的田垄,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释然。“岂止是认得。”他缓缓道,“老夫与他,曾同坐工部衙署西厢三载有余。他管河工图谱,我理漕运账册;他伏案推演水势走向,我执笔核算岁修银两。那时他不过三十出头,鬓边已有霜色,说话却极慢,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要在舌上称一称分量才肯吐出。工部老吏皆唤他‘陆铁尺’——因他量堤岸、测水深、勘闸口,从不用寻常木尺,偏爱一柄乌沉沉的玄铁直尺,三尺六寸,不差毫厘。”

    薛淮瞳孔微缩。三尺六寸?大周制式,三尺六寸恰是一丈——此乃《考工记》所载“匠人营国”之基尺,非宗庙礼器,非宫室营造,唯治水重器方用此数。民间治河多凭经验,官府勘验则多用竹木软尺,易损易误。玄铁尺?沉重滞涩,非臂力惊人、腕力如铁者不可久持。更奇的是,此尺既非工部颁行制式,亦不见于《大周会典》诸司章程,俨然一柄私造之器。

    “他为何不用部颁尺?”薛淮问。

    “因部颁尺量的是河床宽窄,他量的是水脉筋骨。”薛明纶目光渐远,似穿过窗棂,望见六年前那间堆满泛黄图卷的西厢,“老夫曾亲眼见他蹲在决口处,将玄铁尺插进浑浊泥流,半柱香不动,任浪头拍打脊背。旁人劝他退至高坡,他只摇头:‘水走何处,不在岸上观,而在水下听。’后来汛期过去,他呈上一份《河工九验图》,其中第七验‘水下听音辨淤’,以桐油浸纸覆于尺端,浸水后贴耳细听,淤塞处水流湍急则声如裂帛,疏浚处则声若游丝……此法后被工部采纳入《河防新编》,却未署他名,只题‘某员所献’。”

    薛淮呼吸微滞。听音辨淤?桐油浸纸?此等法门早已失传于唐末五代,仅见于敦煌残卷《水经异闻录》手抄孤本,而那孤本,正锁在沈家密阁第三层,与宁珩手批《盐铁论》并列——他幼时曾奉命整理书目,一眼扫过,只觉荒诞不经,未曾深究。

    “伯父可知他如今在何处?”薛淮声音低沉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

    薛明纶沉默良久,指腹缓缓摩挲着茶盏温润的釉面,仿佛在触摸一段被时光磨蚀的旧事。“三年前,黄河在濮阳段溃堤,冲垮三座州仓,淹没七县良田。朝廷震怒,工部尚书亲赴河工,查办失职官员十七人,革职流放者九,斩首示众者二……”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刺向薛淮,“可你猜,最终被点名督修决口、且只带二十名老河兵、三车粗麻绳与十瓮陈醋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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