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当以清国为戒,少年心气(1/7)
上海,公共租界。五月。
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从早响到晚,英国人的蒸汽船、美国人的明轮船、法国人的炮舰,一艘接一艘地排在浑浊的江面上,烟囱里喷出的黑烟把整条江岸线都罩在了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里。
外滩的洋楼已经连成了片。
英国领事馆的乔治亚式柱廊、怡和洋行的红砖拱窗、旗昌洋行的花岗岩门楣,每一座都在向这片土地上的人宣告,什么叫做“条约港口”。
高杉晋作从四马路拐出来的时候,右手夹着一摞刚从书摊上淘来的书,左手攥着一份当天的《北华捷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武士羽织,腰间插着两把刀,脚下踩着一双木屐,在租界石板路上踩出清脆的嗒嗒声。
路上无论是洋人,还是华人偶尔会多看他两眼。
毕竟一个日本武士出现在上海街头,即便在这座号称“东方冒险家乐园”的城市里,也算不上常见。
高杉晋作不在乎这些目光。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看。
看上海,看中国。
看东海对岸的那座天下,到底被洋人糟蹋成何等模样。
千岁丸是上个月到的上海。
这艘幕府花了重金向荷兰人买来的蒸汽船,从江户出发,经大阪、长崎,最后沿着中国海岸线北上驶入长江口。
船上的乘客名单堪称一份日本各藩精英的缩影。
正使根立助七郎和副使沼间平六郎是幕府派来的官员,负责考察贸易和外交。
但真正让这艘船变得特殊的,是那些来自各藩的年轻藩士。
萨摩藩的五代友厚,精明锐利,对西洋兵制和工业技术有近乎贪婪的求知欲。
肥前佐贺藩的中牟田仓之助,沉默寡言但观察力极强,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画满了西洋轮船的蒸汽机结构草图。
同是肥前出身的纳富介次郎,对上海的城市管理和卫生系统格外留心。
滨松藩的日比野辉宽和名仓予何人,一个是医者出身,一个是幕府学问所的教授,两人各有所长却都对同一个问题感到困惑。
中国到底怎么了?
他们没有答案,于是来寻找答案。
这些人,在各自的藩里都是出类拔萃的年轻人。
幕府把他们派到上海来,本意是想让他们亲眼看看西洋人的坚船利炮,认清“攘夷”有多么不切实际,从而打消西南强藩里那股越来越烈的尊王攘夷之火。
但事与愿违。
他们在上海已经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们看到的不是西洋文明的璀璨光芒,而是一个被鸦片和治外法权腐蚀到骨子里的租界社会。
英国巡捕在街头用警棍驱散中国苦力,清廷官员坐着绿呢大轿穿过租界时连正眼都不敢看洋人一眼,码头上的中国商人在洋行买办面前弯腰作揖的样子跟江户城下町里那些对幕府旗本卑躬屈膝的商人如出一辙。
这些场景,每一幕都像一根刺,扎在这些日本年轻人的心头。
高杉晋作把书夹紧了些,加快脚步朝租界驿馆走去。
他的木屐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路边的苦力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搬运货箱。
驿馆是一栋两层砖木结构的小楼,千岁丸一行人都住在这里。
高杉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堂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五代友厚靠窗坐着,手里抱着一本翻旧了的《海国图志》,正借着窗外的天光逐页细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