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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清音的目光落在坠然脸上,那眼神清透如初春山涧,却不再有半分昔日温润,只余下一种近乎冷冽的澄明。坠然喉头一紧,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用微痛提醒自己——眼前这人,已不是从前那个会笑着替她拂去肩头落花、会在她练剑失误时默默递上温热姜茶的大师兄。水清音抬手,极轻地拂开她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
动作很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坠然没躲,也没松手,只是任由那指尖划过自己手背,凉得像初雪融尽前最后一片霜。
“师妹。”他唤第二声,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沉静,“你近来……可安好?”
坠然嘴唇微动,几乎要脱口而出“不好”,可话到舌尖,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她垂眸,视线落在水清音颈侧一道极淡的青痕上——那是摄魂术烙下的印记,细若游丝,蜿蜒如蛇,隐在衣领之下,唯有靠近才能窥见。她记得李玄衡说过,此术一旦入魂,便如藤蔓缠骨,越挣越紧,最终将人神识绞碎,沦为傀儡。
而此刻,水清音正望着她,眼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她忽然想起幼时在净业寺后山见过的一株枯松——树干焦黑皲裂,枝桠尽断,可根须却扎进岩缝深处,默默汲取地脉残息。十年后,它竟从焦炭般的躯壳里抽出一线新绿,在风里轻轻颤着,仿佛从未死过。
水清音是不是也这样?
她不敢问,更不敢信。
夜坠夜站在床畔三步之外,广袖垂落,指尖却在袖中缓缓收紧。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水清音颈侧那抹青痕,又瞥向坠然微微发白的指节,喉结无声滑动了一下。
族医早已悄然退至门边,垂首不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屋内寂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大师兄……”坠然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什么,“你记得多少?”
水清音目光未移,只轻轻颔首:“记得被擒时的剑光,记得黑雾里有人唤我名字,记得……有人在我心口剜了一刀。”
坠然浑身一震,指尖骤然发麻。
剜心取血——那是摄魂术启动的引子。
可水清音竟说得如此平静,仿佛在说旁人之事。
“然后呢?”她追问,嗓音绷得极紧。
“然后……”水清音顿了顿,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月光掠过寒潭,“我梦见自己站在云海之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深渊底下,全是我在天衡剑宗的旧事——练剑、授业、为你挡下那一记毒针……还有,最后一次见你,是在观星台。”
坠然瞳孔猛地一缩。
观星台。那是三年前,她因私闯禁地被罚面壁七日的地方。水清音偷偷送了一盏琉璃灯进去,灯里封着一枚凝露草的种子,说是“等你出来,它就该发芽了”。
她当时嫌烦,随手搁在窗台,后来暴雨倾盆,整盏灯碎在泥水里。
可水清音居然记得。
记得那么细,那么真。
“可我醒来时,”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眸色沉沉,“看见你坐在床边,手放在小腹上,神情像护崽的母兽。”
坠然猛地抬头,撞进他眼中。
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我知道你为何瞒我。”水清音慢慢抬起手,指尖悬停在她小腹上方寸许,未曾触碰,却让坠然脊背窜起一阵战栗,“你怕我疯,怕我恨,怕我……认不出你。”
坠然喉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