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九章 姑且将他当做是个人(3/3)
审。你若肯当庭指证孙定甲私通倭寇、伪造海图、挪用军饷,鄢懋卿允你戴罪立功,保你阖家性命。你若执意顽抗……”他微微侧首,月光照亮半边侧脸,冷峻如铁,“那‘栖霞阁’画舫,辰时将准时启锚。舱底桐油棉纸遇火即燃,烈焰腾空三丈,顷刻化为飞灰。而你,罗龙文,将作为‘畏罪自焚’的叛徒,载入《东南海防志》补遗——史官只记一句:‘奸商罗氏,窃国机密,焚舟自尽,天理昭彰。’”门扉轻合,脚步声渐行渐远。
罗龙文瘫软在箱底,素绢覆面,月光透过缝隙,在他脸上投下蛛网般的细痕。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动了四十余年的心脏,正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像一口蒙尘的铜钟,被锈蚀的槌,敲击着最后的余音。
远处传来鸦鸣,凄厉而孤绝。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歙县老家,祖母曾指着祠堂梁上一只蜘蛛网说:“网再密,也拦不住风;丝再韧,也缚不住光。人若心歪了,纵有千条线,终是缠不住自己的命。”
那时他不信。
如今,蛛网覆目,命悬一线。
他抬起颤抖的手,摸向自己左袖内袋——那里藏着一枚铜钱,是昨日清晨,王翠翘塞给他的。铜钱边缘被磨得光滑无比,正面“嘉靖通宝”四字早已模糊,反面却有一道深刻划痕,形如一道闪电。
他拇指摩挲着那道刻痕,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破碎,混着血沫,在空荡的木箱里反复撞击,最终消散于无边夜色。
原来,最深的网,从来不在他人手中。
而在自己,亲手织就的茧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