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将就(2/4)
她只将消息递到明慧师太耳中,再由师太“无意”提及林哥儿旧疾,老太太疑心一生,自然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次日晨起心神恍惚,又恰逢几位堂嫂“凑巧”来访,几句软话、几滴眼泪,再加一句“老太太您莫不是糊涂了?老太爷病得那样重,您倒还念着旁人?”——人心最易在昏聩时裂开缝隙,而林氏,早就在那缝隙里埋好了引线。季含漪转身回座,取出一封未拆的密信,信封火漆印是沈肆亲钤的鹰隼衔剑纹。她指尖抚过那枚冰凉印记,忽而低笑出声,笑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沈肆临行前曾对她道:“含漪,沈家这盘棋,别人只看见楚河汉界,我却知棋盘底下,早埋了七十二处暗格。你且守着明面,暗格里的东西,我自会掀出来。”
原来他早知。
原来他早备下。
季含漪拆信,信中仅八字:“明慧师太,闽南陈氏女;龚氏母家,与陈氏通婚三世。”
她指尖顿住,缓缓将信纸翻转,背面一行小字墨色更深:“林氏夫君,三年前任泉州同知,离任时,陈氏捐银三千两修海神庙。”
泉州。
陈氏。
海神庙。
明慧师太所画符箓中,那抹朱砂里混的,正是闽南独产的赤鳞鱼骨粉——入水即散,唯熏香燃尽时,余味微腥,似海风咸涩。
季含漪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无半分倦色。
她唤来容春:“去请崔氏过来,再让厨房炖一盅雪梨百合羹,温着,半个时辰后送老太太屋里去。另告诉老太太身边所有婆子,谁若再提老太爷病情一字,即刻发卖,家生子打断双腿逐出府门。”
容春应声而去。
季含漪又提笔写了一张短笺,字字端楷,力透纸背:“烦请明慧师太明日辰时,至我院中‘静心亭’一叙。我欲请师太为宜姐儿开光长命锁,另备新制‘宁神香’十斤,烦师太验其成色。”
笺纸封好,她亲手盖上沈府掌家印,交予方嬷嬷:“送去明慧师太禅房,当面交予她本人,不必多言。”
方嬷嬷捧着笺纸,迟疑道:“夫人……真要见她?”
“见。”季含漪理了理袖口金线缠枝纹,“她既敢把魇镇香混进安神香里,便该知道,这香炉底下,不是只烧她那一炷阴火。”
午后申时,方嬷嬷回禀,明慧师太收了笺纸,未置一词,只低头捻珠,珠串里一颗黑檀珠,赫然嵌着细如发丝的银线——那线头,竟与林哥儿颈后胎记边缘泛出的淡青色,一模一样。
季含漪听完,只淡淡道:“去查林哥儿乳娘王婆子,她娘家侄儿,是不是上月刚在城西赁了间铺面,卖的正是‘陈记安神香’。”
方嬷嬷心头一震,再不敢多问,退下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暮色四合,季含漪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沈府三十年账册。烛火摇曳,映得她侧脸沉静如古井。她指尖划过某一页,停在“嘉靖二十一年冬,修缮后园水榭,支银八百两”一行上——那年老太爷尚在刑部任侍郎,沈侯刚袭爵,林氏夫君,恰好调任工部营缮司主事。
一笔修园银子,竟与泉州海神庙修缮款项,出自同一笔户部拨付。
季含漪合上账册,吹熄蜡烛。
窗外月光如练,静静淌过青砖地面,像一条无声流淌的河。
她忽然想起幼时祖母说过的话:“闺阁女子看账,不是看银钱多少,是看钱从哪儿来,往哪儿去。钱脚走歪了,人脚也就偏了。”
偏了的人,总以为旁人看不见。
却不知,偏得越狠,影子越长,长到终有一日,会把自己活活绊倒。
